顾颉刚在《试拟工作大纲》里还提到,“历代史谈”的现代部分将“包括外国史”,大概是考虑到晚近以来中外交流日趋频繁的缘故。可惜语焉未详,不知道究竟将会如何安排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交由郑侃嬨来撰写这部分内容也完全能够胜任。她先后就读过的培正女校、沪江大学和燕京大学都是由教会兴办的学校,她最后学习、工作过的燕京大学更是“实现了根植于基督教新教传教事业和中国土壤的国际主义理想”,“有着很强的跨文化联系”(菲利普·韦斯特《燕京大学与中西关系》第八章《结论》,程龙译,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9年)。她由此受到西方文明潜移默化的濡染熏陶,在作品里也时有表露。《续西游补》开篇提到“今天是世界末日”,“东天的世界末日审判和西天的不同,西天依据世人的行为来定赏罚”,就带有浓重的神学色彩;而悟空在四下闲逛时,“跟人哼着‘Are you lonesome tonight……’的恋歌”,居然是数十年后又经过猫王Elvis Presley重新演绎而风靡一时的乡村乐名曲。即使在撰作历史人物故事时,她有时也会灵光乍现,信手拈来,尝试去沟通中西文化之间的殊途同归。《李广》一篇有感于传主的数奇不遇,哀叹“英雄是可以造时势的,但也有不少的英雄是为时势牺牲了”,顺手就摘录了英国作家威尔氏(H. G. Wells)在 The Outline of History 里感喟英国历史上也有不少人“老死于穷巷里,得不到机会发展天才”的片段作为参照比较。这部简明扼要的世界史在当年风靡一时,顾颉刚很早就向潘家洵打听过此书“对于中国史有何意见”(1922年4月10日《致潘家洵》,收入《顾颉刚书信集》卷一),钱锺书还将自己留存的一部原版转赠给顾颉刚(参见俞国林编《顾颉刚旧藏签名本图录》卷七,中华书局,2013年)。郑侃嬨注意此书,或许与此不无关系。该书很早就有梁思成、向达等人的文言译本《世界史纲》(商务印书馆,1927年),并多次改版重印。但或许为了行文统一起见,郑侃嬨在迻录时并没有借助现成的译本,而是依据英文原著改以白话自行翻译。由此可知她对西文文献较为熟悉,外语能力也已经达到相当的程度。所以在发表大量中国历史人物故事之余,她还抽空撰写了《爱迪生》(载1936 年 3 月 19 日《申报》)、《巴斯脱》(载1936 年 3 月 26 日《申报》)、《列斯特》(载1936 年 4 月 9日《申报》)等,介绍这些近现代西方科学家的生平轶事。《巴斯脱》一篇说起“他晓得在考场里和人竞争分数,是有害无益的。他不管这一套,专心在研究室里做科学实验”,还很有几分夫子自道的意味。这些故事娓娓道来,笔致活泼,同样很受读者欢迎,《公教周刊》《末世牧声》《侨务月报》《知行月刊》等刊物还先后予以转载。不过很可能为了集中精力先确保完成历代史谈的古代部分,她并没有继续撰写这类外国人物故事。
杨焄丨“不知嫉忌为何事,但瞩光明益向前”:关于郑侃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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